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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信 · 第六卷(04-05)

《旧信》

第六卷 · 再见林嘉宁


第四章 路人甲与旧信

周六下午,她来我家。

她进门就把包扔在沙发上,鞋一甩,赤脚走到冰箱前,拿了瓶水,咕咚咕咚喝了半瓶。

“累死了,”她瘫在沙发上,“开了一上午会。”

“中午吃的什么?”

“盒饭,”她说,“难吃。”

我在书房写东西,写了一上午,也累了。我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晚上吃什么?”她问。

“点外卖?”

“不想吃外卖,”她翻了个身,头枕在我腿上,“你做吧。”

“我做什么?”

“随便,”她闭上眼睛,“你做的都行。”

我低头看她。她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呼吸很匀。开了一上午会,是真的累了。

我轻轻把她的头挪到抱枕上,起身去厨房。

冰箱里有鸡蛋、西红柿、几根青菜。我做了个番茄炒蛋,炒了个青菜,煮了点米饭。

“吃饭。”我喊她。

她爬起来,走到餐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就吃。

“好吃,”她含糊地说,“比外卖强。”

“慢点吃。”

“我饿。”

她吃得很快,吃完靠在椅背上,摸着肚子:“活过来了。”

我收拾碗筷,她在后面抱住我的腰,下巴搁在我肩上。

“周越,”她说,“你现在做饭挺好吃的。”

“练出来的,”我说,“一个人过了三年,总得吃点好的。”

她没说话,抱得紧了点。

洗完碗,我们挤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她找了个综艺,挺无聊的,但我们俩都看得挺投入。

看到一半,她忽然说:“哎,我们去吃烤肠吧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嗯,”她坐起来,“消消食。”

“刚吃完就消食?”

“走嘛,”她拉我,“我请你。”

我们下楼,走到小区门口的烤肠摊。老板很熟的样子,跟她打招呼:“来了啊。”

“两根,”她说,“多放辣。”

我们拿着烤肠,边走边吃。

“你还欠我三百六十三根,”我说。

她脚步停了一下,转头看我:“你还记得?”

“记得啊,”我说,“当年吃了两根,还剩三百六十三。你说慢慢还,还到明年。”

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”她咬了口烤肠,“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。”

“这不叫记仇,这叫记账。”

“行,”她说,“那今天这根算一根,还剩三百六十二。”

“三百六十二根,”我说,“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?”

“还到你吃腻为止,”她说,“吃吧你。”

我们沿着小区外的路慢慢走。路灯亮了,天还没全黑。

“周越,”她忽然说,“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挺神奇的?分开三年,回来还能这样。”

“哪样?”

“就这样,”她晃了晃手里的烤肠,“一起吃烤肠,斗嘴,散步。跟没分开过似的。”

“但还是分开过,”我说,“三年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是啊,三年,”她说,“不过回来了,就别想了。”

“嗯,不想了。”

她把吃完的竹签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,挽住我的胳膊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


晚上,她要用电脑查个东西。她自己的电脑没带,就用我的。

我在阳台上抽烟,抽完进来,看到她坐在书桌前,盯着屏幕,没动。

“查到了吗?”我问。

她没回答,指着屏幕:“周越,这个《旧信》是什么?”

我走过去。屏幕上,我的桌面,中间有个文件夹,名字叫《旧信》。

“这些年写给自己看的东西,”我说,“日记之类的。”

“写了多久?”

“好几年了。”

她点点头,关掉窗口,继续查她的东西。但我看得出来,她记下了。

查完,她合上电脑,转头看我。

“改天给我看看呗,”她说,“你的《旧信》。”

“行,”我说,“改天。”

“什么时候是改天?”

“……再说吧。”

她笑了笑,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手搂住我的脖子。

“周越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看的?”

“没有,”我说,“就是……都是些以前的事,挺乱的。”

“有多乱?”

“挺乱的。”
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亲了我一下。

“行,”她说,“那我等你准备好。”

她松开我,去洗澡了。

我在书桌前坐下来,看着那个叫《旧信》的文件夹。

改天。是哪天?

她走后,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。

然后我打开电脑,点开《旧信》文件夹。

五个文档排在那里,再加上未完成的《再见林嘉宁》,六个。

我按照从新到旧的顺序,先点开《发黄的相片与遥远的未来》。写的是我与沈青的重逢。

这个前两天才刚刚写完,写得很乱。

因为本来就乱。

事业与爱情,重逢又分开,少年情人与成年伴侣,燕尾服、大短裤,16岁、30岁,现实与虚构,青梅与天降,我写的时候,自己都没想清楚。

有几段,我把自己写得很不堪。优柔寡断,拖泥带水,一边抱着沈青,一边想着阿宁却拒绝承认。

我看着这些文字,看着这个标题,就像看到那个烦躁、纠结、茫然的自己,就像看到那个找不回过去,又看不清未来的自己。

可时间总会过去,人总是要往前走的,不是吗?

小青,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。

我把标题改成了《旧日之后》,和那本网文同名。


然后是《今夕何夕》。写的小薇。

我很想把这个删了。

阿宁不认识小薇。她不认识我生命里的任何一个女人,就连沈青,她也只是刚刚知道名字。我把这个文档整个删了,她永远不会知道有这么个人,有这么几个月。

多干净。

我的手指放在删除键上,很久。

但不行。删了,摆在她面前的就是个删减版的我。我和小薇的那些荒唐都是真的发生过的,而她也确实是我喜欢过的女人。我删了,就是骗阿宁。

她要看,就看全的。要么全看,要么别看。没有中间选项。

我随手往下滑动文档,看到了关于那个夜晚的记录。

“为什么,我觉得她离我那么远?”

“今夕何夕?”

“可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她啊?”

“林嘉宁的脸,突然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。”

“迷糊,狡黠,喧闹,缩在我怀里,眼睛亮晶晶的。”

我轻轻地摇了摇头。救赎跟随虚无一起出现,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。反而在恐惧、在逃避。

我把这个文档的名字改成了《当我看着你的脸》。


第三个是《关于一座城的记忆》。写的是与沈青的往事。

看到这份文档,我有点害怕。

当阿宁打开这篇文档时,她会看到文学社和红笔,看到鸡腿,以及那句“废了我养你”,还会看到奶奶,看到十年,以及分手,她会看到我有多爱沈青,看到我为她哭,看到我十年都没放下。

她会怎么想?她会难过吗?

我想把最狠的几段删掉。或者至少把直抒爱意的话改得含蓄一点。

于是我慢慢地、一字一句地把这篇文档看了一遍。

非常吃力。里面有太多的情感。不夹杂任何其它因素的、纯粹的情感。

我不能动。这篇文字,是我爱过沈青的证明,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证明。一个字都不能动。

甚至哪怕我现在看到里面的内容时,还是一下子就会想起十几年前的遥远往事。

“窗外,上海的灯还亮着。我想,沈青在苏州,应该还没睡。半小时高铁,真近。”

“真远。我想。真远。”

我沉默着,关掉了这份文档。改了个名字,叫《半小时的距离》。


第四个是《阳光洒在你身上》。

看完《半小时的距离》之后,我坐在椅子上,发了很久的呆,然后打开了苏晓的这篇。

苏晓是个好姑娘。阳光、开朗、不矫情、落落大方。敢爱敢恨,干脆利落。

可我有点怕她。

她太敏锐了。

现在回想起来,当初的我在她面前就跟个傻子似的,完全不设防,几乎是透明的。

两根烤肠、“区别对待”的话题、你的粉色围巾、大刘说她比你靠谱,太多太多的破绽了。

阿宁,你说我是不是个傻子?

特别是分手时,我说我心里还有沈青,她问我,“是吗?”

一下子把我问慌了。

特别是她反问时看我的眼神,带着怜悯。

当时我看不懂。很长一段时间看不懂。但我现在懂了。

她是可怜我是个傻蛋,连自己心里装的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。

阿宁,你说我是不是个傻蛋?

我一边回忆苏晓的那个眼神,一边把这份文档改名叫《她的眼神》。


第五个,《小越,再见》。

阿宁,这是关于你的文字。关于我们第一次恋爱时,从相亲、到相爱,再到分手的记录。

对,没有争执、没有消耗、没有伤害,我们一直很相爱。是我跟你断崖式分手。

这是不是太混蛋了?我自己明明是断崖式分手的受害者,怎么能再去这么伤害一个我爱的、也爱我的人?

你知道我重读这份三年前的文档的感受吗?

我真的是个傻子,无需苏晓指出,我也是。

那时的我,明明是个懦弱的人,是个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胆小鬼,却把自己写的很伟大、很悲壮、很体面,“不得不放手”。

真是个可笑的家伙啊。

我一个字都不会动的。让你看看,我是个多么伟大的演员,演技多么精湛,有多会骗自己。

我自嘲地笑着,关掉这份文档。

看着这份文档的名字,觉得有点别扭。

再看到旁边的最新文档《再见林嘉宁》,突然冒出来个想法。

于是,我把名字改成了《再见,林嘉宁》。

阿宁,怎么样,好不好玩?


最后一份文档,现在进行时的《再见林嘉宁》。

我把最近的事补了进去:那天去她家,我们做爱了,我喊她宝贝,她说很想我,我们都哭了;周六她来我家,晚上我们下楼吃烤肠,旧约还了一根,还剩三百六十二根;她看到了《旧信》文件夹,说以后想看。

我还写了今晚的事:五个文档,我把名字都改了,一个字没删。她要看,就看真的我。

存档,关机,睡觉。

那天阿宁在我家,用我的电脑看视频。看到一半,她手机响了,伸手去拿,够不着。

“帮我拿一下。”她说。

手机在茶几上。我拿起来,屏幕亮着,是一条推送:

“您关注的《旧日之后》有新动态。”

我把手机递给她。她点开,看了一眼,乐了。

“看这个,”她把手机递给我,“评论区又吵起来了。”

我接过来。是起点我那本《旧日之后》的评论区,读者在争HE写得好不好。我往下翻,看到一条:

路人甲:想得可真美啊。

“我对这条评论有印象,”我说,“这话说的怪怪的,感觉是在对作者发牢骚。”

“对呀,”她说,“你怎么想得这么美。”

我把手机还给她,正要说话,屏幕顶部滑下来一条通知:

“路人甲:您有一条新的私信回复。”

我的手停住了。

她没注意到,还在看视频。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“没什么,”我说,“刚才那条通知……”

“什么通知?”

“没什么,”我说,“看错了。”

吃完晚饭,她去洗澡。手机放在沙发上,屏幕朝下。

我拿起来。她的密码我知道。三年前她就告诉我了。

我打开起点。右下角“我的”,上方显示的登录账号:路人甲。

我点开消息中心。往上翻,翻到2028年6月21日,00:05。

(私信)路人甲:陈屿画女孩侧脸那段,为什么画得很乱?他是有心事吗?

我盯着这条私信,盯了很久。

620。那天是她的生日。我在煎熬中度过整晚,始终没有发祝福。她等到零点,没等到。

零点零五分,她给我发了这条私信。

那天晚上我读到这条私信时,心里还想,这个读者挺细心的。然后我就关掉了,没回。

我继续往上翻。还有更早的。

2028年3月,(评论)路人甲:更新!今天这章陈屿终于像个人了。

2027年11月,(评论)路人甲:她又没说不要你,你凭什么替她害怕?

2027年9月,(评论)路人甲:开新书了?先养着。

2027年7月,(评论)路人甲……

最早的一条消息是2026年6月20日。

那天是我和阿宁分手后,她的第一个生日。

那天我一大早给她发了生日祝福,她回我了谢谢,和两个感叹号。

然后她就注册了这个账号,开始关注我的专栏,开始评论我的书。
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我把手机放回原处,屏幕朝下,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
她擦着头发出来:“看什么呢?”

“没看什么,”我说,“发呆。”

她在我旁边坐下,拿起手机划了两下,放下,靠在我肩上。

“周越,”她说,“你今天怎么怪怪的。”
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去年你生日的晚上,零点零五分,你给我发过私信吗?”

她一下子坐直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看到了,”我说,“路人甲。”

她看着我,不说话。

“那天,”我说,“你等到零点,没等到我的消息。然后你给我发了私信,问陈屿为什么画得很乱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你当时在想什么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没想什么,”她说,“就是睡不着,看到更新了,随手发的。”

“随手发的?”

“嗯,”她说,“那天更新了,我看完,有点在意,就问了。”

“你生日那天的深夜,过了零点,随手给我发私信?”

她不说话了。

我伸手,把她搂过来。

“阿宁,”我说,“那天我读到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读到了,”她说,“已读不回嘛。”

“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。”
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你要是知道是我,你更不敢回。”

我们俩都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我低声说:“那天,你难过吗?”

她不说话。

“嗯,”很久,她才说,“有点。”

“有点是多少?”

“就是有点,”她说,“别问了,都过去了。”

“当时怎么不直接问我?5个字就行,‘生日祝福呢’,多简单。”

“简单个屁,”她说,“那多没面子。等不到,还上赶着去要?”

“所以你就给我发私信,问陈屿为什么画得很乱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这是什么逻辑?”

“没逻辑,”她说,“睡不着,看到更新了,找点事干。”

我把她搂紧了点。

“宝贝,对不起。”

“现在说对不起,”她说,“晚了半年。”

“那补一句。宝贝,生日快乐。”

她笑了:“行吧,原谅你了。”

她重新靠回我肩上。

“哎,”她忽然说,“你翻我手机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密码还没改,你运气好,”她说,“明天我就改。”

“改成什么?”

“不告诉你。”

“那我猜。”

“你猜吧,”她闭上眼睛,“猜对了算你厉害。”


第五章 再见林嘉宁

那天晚上,我们吃完饭,她忽然说:“你那本《旧信》,准备好了吗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说,“好了。”

“但那些东西,”我又说,“你看了可能会不舒服,确定要看吗?”

我不可以再替她做决定,但我要把后果说清楚。选择权交给她。

她看了我一眼,没怎么犹豫,“要。”

“好。”我说,把电脑推给她。

她打开文件夹,六个文档。她先看到第一个和最后一个。

“你这两个标题,”她说,“怎么只差一个逗号?”

“《再见,林嘉宁》,《再见林嘉宁》?”

“怎么样,是不是很有意思?”

“不错,周越,“她笑嘻嘻地说,”你跟我在一起之后,慢慢也变得有趣了。”

她没等我回答,点开了第一个。


第一晚,她看《再见,林嘉宁》。

她看到分手那几页,忽然停下来。

“不得不放手。”她轻轻念了一遍。

然后她抬头看我,“周越,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?”

“是。”我说,“那时候真这么觉得。”

“那我呢?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写得跟生离死别似的。”她说,“可我当时就觉得,你突然不要我了。”

我低下头。

她又看了一会儿。翻到车祸后我整夜睡不着的那些记录,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“你那阵子,原来这么难熬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伸过手来,握了一下我的手。

然后,她继续往下看。

那天晚上她看到很晚。我注意到,这几天她骑车出门,手机都是放在包里的。车把上还装了个手机支架。


第二天,她看《她的眼神》。

苏晓让她停下来很久。

“她比你自己都早看出来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2027年1月,她就看穿了,”她说,“你用了四年。”

她对苏晓有一种奇怪的敬意,没再多说,点开了下一个。

《半小时的距离》。

文学社,红笔,鸡腿,“废了我养你”,奶奶,十年,分手。

她越看越安静。看到最后,她没说话,起身去阳台站了一会儿。

回来,她看着我,很认真地问:“你现在还爱她吗?”

我没有马上回答,也是很认真地思考,然后说,“严格来说,爱。但和对你的爱不一样。”

“我对你的爱,是希望在每一个清晨起床时,身边的人都是你,是希望我不管去哪里,身边如果陪着一个人,那个人都是你”,我说,“对她的爱,是感谢她出现在我的生命中,希望她能过得好好的,不要有烦恼,永远快乐。”

她长久沉默,看着我。但她没吵。

“你可真会说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我接着看,还有两篇呢。”


当天深夜,《当我看着你的脸》。

她看到一半,把电脑合上了。

我不敢问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:“你写这些的时候,什么感觉?”

“什么什么感觉?”

“写她,”她说,“写你们那些事。写这么细。”

“我写的时候,”我想了想,“没想过会给你看。”

“哦,”她说,“那现在我看了,你什么感觉?”

“难受。”

“难受就对了,”她重新打开电脑,“我看着也难受。”

她继续往下看。我看到她的手停住了。

她在看那段:然后,林嘉宁的脸,突然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。一年四个月没见了。可她的脸,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,闭上眼就能看到她站在那里对我笑。迷糊,狡黠,喧闹,缩在我怀里,眼睛亮晶晶的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“周越,”她说,“你那天晚上,脑子里真是我?”

“是。”

“骗人的吧,”她说,“写的时候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
“这东西我写的时候,”我说,“没想过有一天会给你看。没必要骗你。”

她不说话,又往下看。看到最后一段,小薇说,“现在我觉得,你心里那个人,越来越具体了。”

她把电脑合上,放在一边,背对着我躺下。

过了一会儿,她翻回来,钻进我怀里。

“下回不许写这么细,”她闷声说,“看着难受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怎么把我写的跟观音菩萨似的,也没见你拜我。”


第三天,《旧日之后》。

复合,大哭,分开。她看得很慢。

看到最后,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“仍然相爱,却没法继续”。

然后她点开最后一个文档。

《再见林嘉宁》,没写完,停在半中间。

“怎么没写完?”她问。

“后面的事还没发生呢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一下,把电脑推回给我。


第三天晚上,我们坐在沙发上,谁也没说话。

“你这几年挺惨的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但有一半也是你自己作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活该,”她停一下,“……也挺可怜的。”

她想了想,说:“周越,我问你个事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跟我说实话,”她看着我,“你回来找我,不是因为更爱我,是因为只有跟我在一起,你才敢想以后,对不对?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对。我爱你。然后,我只能想象和你的未来,想不出和别人的。”
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行吧。那你接着写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把后面的事写完啊,”她说,“不许把我写得那么傻。”


几天后,她忽然问:“你之前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看看我单位附近的呗,”她说,“省得我天天通勤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看我干什么,”她说,“找房子去啊。”

搬进新家的第三个星期,最后一个纸箱终于拆了。

其实也没多少东西。几本旧书,一些杂物,还有一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留着的玩意儿。

阿宁下班回来时,我正坐在地板上收拾。

“你这是干嘛呢?”

“考古。”

她凑过来看了看,笑了,“周越,你怎么什么破烂都舍不得扔?”

“万一以后用得着呢。”

“你可拉倒吧。”

她在我旁边蹲下,帮我翻箱子。翻到最底下,她忽然停住了。

一条粉色围巾。

她拿起来,抖了抖,“这东西居然还在?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围巾展开。颜色淡了,边上有点起球,还是当年的样子。

“你怎么还留着啊?”

“你送我的。”

“我知道我送你的。”

她看着围巾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分手那天,我是不是还找你要来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真小气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也安静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地说:“那时候我真生气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特别特别生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那时候想,这个混蛋,连条围巾都不肯还给我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你还笑?”

“不笑了。”

她低头看着那条围巾,手指慢慢摸过上面的毛球。

“周越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三年,你一直留着它?”

“嗯。”

“就放在箱子里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可真是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。

我伸手,把她搂过来。

她靠在我肩上,过了很久,才闷闷地说了一句:

“傻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我抱紧她。

窗外有人按汽车喇叭。楼下不知道哪家饭店在炒菜,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。

她忽然推开我,“行了行了,干嘛呀,又不是拍电视剧。”

她站起来,把围巾围在我脖子上,绕了两圈,往后退一步,端详了一会儿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好看吗?”

“凑合。主要是人不行。”

“林嘉宁!”

她笑着跑开了。

我追到客厅,她已经钻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

“晚上吃什么?”

“你想吃什么?”

“鱼香肉丝。”

“昨天不是刚吃过?”

“昨天那个不好吃。”

“谁做的?”

“你。”

“你昨天吃了两碗。”

“我那是饿了!”

我看着她。

她站在冰箱前,头发随意扎着,身上穿着我的旧T恤,一边翻东西,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冰箱里什么都没有。
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,刚分手的时候。

那时候,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想象过很多次,如果阿宁还在,会是什么样子。

想来想去,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画面。

可我一次也没有想到过,三年后的某一天,她会回到我的身边,穿着我的T恤,站在我们的冰箱前,理直气壮地嫌弃我做的鱼香肉丝。

“周越!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就过来帮忙,冰箱里鸡蛋都没了。”

“那出去买?”

“走。”

她关上冰箱,拿起钥匙。

走到玄关,她回头看了看我脖子上的围巾。

“这条太旧了,改天给你买条新的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这条挺暖和的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

“行吧,随你。”

她换好鞋,站在门口等我。

“快点啊,外面冷。”

我穿上外套,拿起钥匙。

出门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客厅的灯亮着,沙发上扔着阿宁的包。餐桌上有两只杯子,书房的门半开着,电脑里还有没写完的稿子。

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。

“周越!”

“来了!”

我关上门。

阿宁已经走出去几步,见我出来,停下来等我。

我走过去。

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,把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里。

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我问。

“那你给我捂捂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。

我们一起走进三月的夜色里。

连载系列《旧信》第 28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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