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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信 · 第二卷(22-25)

《旧信》

第二卷 · 她的眼神


第二十二章 试探

十二月上旬的某天晚上,我和苏晓如往常一般做爱。做完之后,她撒娇说等等再去洗,蜷在我的怀里,一脸慵懒,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胸膛。

“你好厉害,比我前男友厉害太多了。”她突然看着我的脸说。

“啊?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
“真的,”她笑,“我就只在大学时谈过一个,欲望爆棚的男大,只有蛮力,什么都不懂。跟你比……差远了。”

“有多远?”

“从上海到北京那么远。”她说,“哎,你呢?你谈过几个?”

我犹豫了一下,回答她:“两个。”

“说说。”她用手指戳我的胸口,“第一个。”

“第一个,初恋,高中同学,读了同一所大学,在大学谈的,谈了六年多。”我说,“刻骨铭心。前年断崖分手,挺惨的。”

“高中同学?”她说,“认识得够久的。”

“认识差不多十年了。”我说,“一个学校的,文学社认识的。她语文好,作文总被当范文,我写小说,她第一个读者,错字都帮我揪。”

“前年分手……”她掰着指头算,“那这两年多呢?”

“相亲认识了一个。”我说,“谈了一年多,今年四月分的。”

“哦。”她说,“这个刻骨铭心吗?”

我没接话。她也没追问,往我怀里拱了拱。

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问:“你刻骨铭心的初恋,叫什么?”

“沈青。”

“哦。”她说,“沈之后呢?那个相亲的,叫什么?”

“都过去了,提她干嘛。”

她盯着我:“我想知道。”

“林嘉宁。”我说,“干嘛一定要知道她名字。”

“我就问问。”她笑,“周越,你对她们俩的区别对待,有点明显啊。”

我没来由地心里一紧:“什么区别对待,你说什么呢,整天就知道瞎想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她说,然后从我怀里离开,起身,“我先去洗了。”

我看着她曲线玲珑的背影,心里在琢磨她的话。

我哪有区别对待?沈青确实是我刻骨铭心的初恋,林嘉宁确实已经过去了。我说的都是事实。区别对待从何说起?

苏晓这个人,很会套话,而且我总觉得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她该不会真的发现我心里还有沈青吧。

那天我过了很久才睡着。

过了几天,她又来我家,洗澡,换衣服,拉开衣柜找吹风机,动作停住了。

衣柜里,挂着一条粉色围巾。羊绒的,软,颜色很正,粉得张扬。

完了。前两天码字的时候冷,拿出来用,随手挂在衣架上,忘了放回原处了。

“这谁的?”她拎出来,“挺好看的。”

“……别人的。”我说,“忘拿走了。”

“别人的?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林嘉宁的?”

“嗯。”我说,“她落下的,我忘了扔。”

“哦。”她把围巾挂回去,关上衣柜门,“她应该很漂亮吧。”
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笑,“猜的。”

“这个键盘颜色真好看,”她看着那副奶油色的键盘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。

那天晚上,她比平时话少。看不出在生气,就是不怎么说话。吃饭,洗澡,睡觉,流程一样,但BGM调低了音量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:“没事,困。”

她背对着我睡的。以前,她都是蜷在我怀里睡的。

我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她还在笑,还在闹,还在说“你定”,但那双眼睛,看我的时候,多了一点东西。

我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,她动了动,没醒。窗外,十二月的风,吹得窗户嗡嗡响。


第二十三章 靠谱

十二月下旬,大刘组了个饭局。

“带家属。”他在电话里说,“阿慧说,很久没见你了,看看你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。”

“带。”我说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,周六,老地方,川菜馆。”

挂了电话,苏晓问:“大刘是谁?”

“我发小。”我说,“从小一起长大的,靠谱。”

“比你还靠谱?”

“比我靠谱多了。”我说,“人家现在,工作稳定,女朋友稳定,就等着结婚了。不像我,扑街的。”

“那我倒要见识见识。”她说。

周六,川菜馆。大刘和阿慧已经到了。大刘还是老样子,壮,嗓门大,一见我就捶我肩膀:“哟,带家属了?可以啊你小子。”

阿慧话不多,脸上总是带着笑,看人的眼神很稳。她拉着苏晓的手,看看我,又看看她:“真漂亮。阿越的眼光真好。”

一桌子菜,红彤彤的,辣得人直哈气。大刘开了瓶白的,非要跟我喝。苏晓替我挡:“他明天要交稿,少喝点,我替他喝。”

“哟,护上了?”大刘笑,“行,弟妹,我敬你一杯。”

几杯酒下肚,大刘话多了。他看着苏晓,又看看我,忽然说:“这个靠谱。”
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
“比林嘉宁靠谱。”大刘补了一句,夹了口菜,没事人一样,“阿慧,你说是不是?”

阿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,笑着打圆场:“喝多了,胡说八道。苏晓,别理他,吃菜吃菜。”

苏晓笑了,给大刘倒酒:“刘哥说得对,我靠谱。来,我敬你。”

她笑得自然,大大方方。但我看见,大刘叫出林嘉宁名字时,她拿筷子夹菜的手,顿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,但我看见了。
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她挽着我的胳膊,很紧,一句话没说。走到小区门口,她有意无意地问:“林嘉宁,好像就是那个相亲认识的?”

“嗯。”我说。

“大刘见过她?”

“见过。”我说,“一起吃过几次饭。”

“哦。”她说,“他觉得我比她靠谱。”

“你不用跟任何人比。”我说,“别理他,他喝多了就爱胡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挺好奇的,她是什么样的人?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,“提她干嘛。”

“就问问。”她笑,“你好像很不愿意提她。”

我没说话。她也没再问。我们就这么走着,走到楼下,她说:“上去吧,冷。”

那天晚上,她没留宿。说要回家拿换洗衣服,明天直接去上班。我送她到地铁站,她进站,回头冲我挥手,笑得和平时一样。

但我能感觉到,不一样了。大刘那句“比林嘉宁靠谱”,肯定就像一根刺,扎进了她心里。她那么敏感的人,会不会觉得,她是被审视、被挑选、被比较的对象?更何况,她最近明显对沈青,或许还有林嘉宁的事比较在意。

元旦前,李梅的邮件来了。这次很短,只有三行:“修改通过。请准备签约。祝好。”

我盯着“祝好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沈青当年,也是这两个字。李梅的“祝好”,是公事公办。沈青的“祝好”,是要了我的命。

“签约了!”苏晓在电话里尖叫,“我就说,李老师那关过了,后面就顺了!周越,你要出书了,实体书!”

“我……”我说,“有点不真实。”

“真实,真实得很。”她说,“明天,出版社,签约,我陪你去。你定,穿哪件衣服。”

“就那件黑的。”

“不行,签约呢,喜庆点,穿那件蓝的。”

“你定。”

第二天,晨光出版,会议室。李梅四十多岁,短发,干练,邮件里那个“论文体”的人,真人说话却很利落:“小周,书写得不错,改得也认真。签吧,首印三千册,试试水。”

“三千?”我说,“会不会太多了?”

“不多。”李梅说,“苏晓给你做的那个宣传方案,我看了,专业。就按那个来。”

我签了字,手有点抖。走出会议室,苏晓在走廊里等我,冲我比了个“耶”。

“请吃饭!”她说,“必须庆祝!”

“那必须的。”我说,“地方你定。”

那天晚上,我们吃了顿好的。她喝了点酒,脸红红的,话比平时还多。她说她老板知道这事,说“小苏可以啊,自己谈的作者都出书了”,她说李老师难得夸人,她说首印三千,要是卖得好,加印……

我看着她,心里涨得满满的。高兴,是真的高兴。三年扑街,第一本书要出实体了。这条路,我走了这么久,终于,看到了一点光。

那天晚上回去,她挽着我的胳膊,比平时更紧。走到楼下,她说:“周越,书出了,扉页的签名,还作数吗?”

“作数。”我说,“to 苏晓,谢谢你的长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,“我等着。”

她上楼了。我站在楼下,抽了根烟。十二月的风,冷得刺骨。烟抽完,我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
手机在兜里,震了一下。大刘发来的:“牛逼!签约了!请吃饭啊,不请不是中国人。”

我回:“请,地方你定。”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大刘回,“对了,弟妹真不错,好好对人家。”

我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,回了个“嗯”。

风越刮越大,我把手揣进兜里,上楼了。


第二十四章 分手

元旦过后,她话少了。

不是冷淡。冷淡是转身就走,她不是。她还在笑,还在说“你定”,还在每天给我发微信。只是,以前一天几十条,现在十几条。以前她笑,前仰后合,现在笑,收着。像一杯热水,放久了,温了,但还没凉。

我察觉了。不敢问。

问什么呢?问“你是不是不爱我了”?她会说“没有啊”,然后……然后假如她反问我,我该怎么办?

所以我不敢问。我怕问出来,答案是我不想听的;更怕她反过来问我,我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。

一月上旬,她约我:“周六,去江边走走?”

“这么冷,去江边?”我说,“风把你吹跑了,我可不捡。”

“就去江边。”她说,“你定,去不去。”

“去。”

周六,外滩。风大得像要把人掀翻,江水灰蒙蒙的,对岸的楼,雾蒙蒙的。我们沿着江边走,她挽着我的胳膊,帽子戴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“周越。”她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人民广场,那家本帮菜馆。”
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你笑我显老。”

“你当时,紧张得手都在抖。”她笑,“菜单拿起来又放下,茶喝了三杯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的?”

“我问服务员了。”她得意,“服务员说,那位先生等了很久。我就想,这人,挺实诚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我说,“现在还实诚吗?”

她没回答,看着江水。过了一会儿,说:“实诚,一直都实诚。就是有时候,实诚得让人心疼。”

风把她的帽子吹歪了,我帮她扶正。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跟书展那天一样,跟中秋那天一样。

“周越,你知道吗,我追你的时候就感觉,你心里应该有人,那块地方,我怎么都捂不热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,试试吧,万一呢。”

“万一什么?”

“万一,感动能过成心动呢。”她笑,“结果,我等了快半年,总觉得你始终只是感动。或许也有心动吧,但还远远不够。”

我心里一震,想说什么,她摇摇头:“别说话,听我说完。这半年,我挺开心的,真的。你把我放在心上了——我随口说的话,你都记得。床上表现也特别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是周越,用心,和全心全意,是两回事。你的心没全在我这儿,缺了一大块。我要的是整的,缺了一块的,我不要。”
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。”她看着江水,说,“你一直忘不了她。”

我张了张嘴:“苏晓,我不想骗你。我承认,当初她断崖分手,给我打击很大,我一直无法接受,所以有时心里确实……”

我话没说完就停住了,因为看到了她的表情,似笑非笑。

“是吗?”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复杂。除了伤心,好像还有怜悯?我读不懂。

“我……”我本想说沈青已经是过去时我会往前走,但突然发现张不开口。

我不能自欺欺人。我的心确实缺了一块,留给回忆,留给过去的人。那我还怎么挽留她?

风,江水,对岸的楼,都安静了。我忽然觉得很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
所以,我沉默着,什么都没说。

她笑了,眼睛红红的:“你看,你默认了。”

“晓晓,对不起。”

“别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这半年,我是真的开心。你对我很好,好得我有时候想,要不就这样吧,缺一块就缺一块,日子照样过。但我这个人,轴。我要整的,不要缺的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跟你没关系。”

她抱了我一下,抱了很久。她的脸贴在我胸口,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,透过衣服,烫的。

“周越,谢谢你这半年。”她松开我,笑,眼睛红红的,“回去吧,冷。”

我们往回走,谁也没说话。

送她到地铁站,她进站,回头,冲我挥手,跟每一次一样,笑得露出小虎牙。

地铁门关上,车开走。我站在原地,江风从领口灌进去,冷得我一哆嗦。我把手揣进兜里,转身走了。


第二十五章 重读

二月初,分手半个月了,我打开了《旧信》。

文档还是走之前那个样子。光标停在第十七章后面,一片空白。那天晚上我写“先空着吧”,空到现在,还是空的。

苏晓那天似笑非笑看着我时的眼神,以及那简简单单两个字,一直在我脑子里转,转了半个月。

是吗?

是吗?

是吗?

可难道不是吗?她为什么要这么反问?她到底什么意思?我好几次有冲动想发微信问她,最终还是作罢。

我看到第十六章的那句“我心里还有沈青”,突然有莫名的冲动,想改它。可改成什么?我不知道。

这时,那段话自己跳出来了。

“可吵完她照旧,我也照旧去接。”

我明明删了。写完就选中,删了。当时觉得分手了还写这种“如果”,没意思。

可是快一年了,我还记得每个字。它在我脑子里,删不掉。

那时我为什么要写这个?明明因为受不了她的不靠谱而分手,可扭头就写“如果没分手”,还写得很具体、很自然,写她还是那么不省心,写我像个老妈子一样去给她善后,写我总是在她睡着的时候看着她,觉得她真是个小姑娘。一个一米七的北方大妞,还比我大一岁,是小姑娘?我脑子进水了?

尤其脑子进水的是,吭吭哧哧写完了,然后噼里啪啦全删了。

好了,现在它回来了,横在了我面前。

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,点开她的朋友圈。

她半年前恢复更新了,和她往日的风格好像也没什么不同,吃吃喝喝,文艺评论,自爆糗事,闺蜜们在下面嘻嘻哈哈组团嘲讽,似乎一切如常。

我放下手机,看着电脑屏幕,又愣了一会儿。

李梅催三稿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,我没回。改稿卡住,交稿要延期,编辑要骂人。都去他的吧。

手机响了,大刘。

“周越,跟你说个事。”他声音很严肃压,“沈青奶奶,没了。别的同学传过来的,我也是刚知道。我想她应该不会跟你说。”

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
“她从英国赶回来了,”大刘说,“追悼会在苏州,后天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谢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
那个晚上,我没睡。凌晨三点,我打开订票软件,买了一张去苏州的高铁票,当天下午的。买完,我看着订单,忽然不知道,我去算什么。

前男友?分手两年多,没联系两年多,算哪门子前男友。

我把票退了。

退完,我给大刘打电话:“帮我个忙。沈青奶奶那边,帮我带个花圈。”

“你……不自己去?”

“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。”我说,“花圈上,挽联空着,别写名字。”

“行。”大刘说,“我去办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黑暗里,坐到天亮。

沈青奶奶很和蔼。我高二去沈青家玩,她奶奶不停给我夹菜,说:“小周,多吃点,长身体。”

可后来也是她,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,死活不同意我们在一起,我怨过她。现在人没了,那些往事,是不是也会随风而逝?我不知道。

天亮了。我打开《旧信》,翻到第十六章,光标停在“我心里还有沈青”后面,闪,一下,一下。

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改,就暂时放弃。

起了新的一页,第一行写上:第十七章,长评。

我哔里啪啦打字,过了一会儿,苏晓出场了。

然后关掉文档,起床,洗脸,煮了碗面。吃完面,我给李梅回邮件:“三稿延期一周,抱歉。”

窗外,楼下的早餐摊支起来了,老板吆喝着。我忽然很想吃烤肠,两根,哪怕不是江边那家我也不管了。

连载系列《旧信》第 12 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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