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信 · 第五卷(46-54)
《旧信》
第五卷 · 旧日之后
第四十六章 一半真话
小薇走后的第三周,我开始收拾书桌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三个月,她没在我这儿留下什么东西。走之前她把床单被罩全换了,说:“分手了就别留念想,姐是干脆的人。”
我把抽屉里的旧稿纸理了理,打开电脑。
《旧信》文件夹躺在桌面上,三个文档:《阳光洒在你身上》、《关于一座城的记忆》,以及,《小越,再见》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标题栏空着,光标一闪一闪。
我想把小薇写进去。
三个月。她教会我的东西不少——不是床上那点事,是“不琢磨”三个字怎么写。是“他心里有人,太好了省得麻烦”那种清醒。是散伙饭上挥挥手“下回我带男朋友来,你别吃醋”的干脆。
这样的姑娘,不该连一页文档都没有。
可我写了删,删了写,半天憋不出一个字。
苏晓,我是爱过的。林嘉宁,我当然爱她。沈青,就更不用说了。
小薇呢?
她很漂亮,身材很好,床上很合拍,没了。我很清楚,我只是贪恋她的肉体。她清楚,而且她也差不多,所以走得干脆,像结了个账。
给了她篇幅,就是撒谎,假装那三个月是爱情。
不给,又有点过意不去。人家姑娘陪了你三个月,你连一页文档都舍不得?
怎么都不对。
我把那个空文档删了,关掉,心里有点烦躁。
烦躁的时候,我干了件更烦躁的事:把《旧信》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
《阳光洒在你身上》写完了。苏晓很好,我和她和平分手,没有纠缠,没有怨怼,算是个好的结尾。
《关于一座城的记忆》三万字,从2014年秋天文学社,写到2024年6月。我直接拉到最后一段——
“各自安好。”
四个字,她发的。我盯着看了很久。
十年前,文学社活动室,她把我的稿子改得满是红批注,说:“你这里不对,重写。”六年前,初夜,她在我耳边说:“把灯关了。”三年五个月前,微信,四个字:“各自安好。”
从满纸红批注到四个字,用了十年。
我关掉这个文档,点开《小越,再见》。
那是去年春天刚和阿宁分手时写的,我把分手的来龙去脉深度剖析了一遍,写得条理分明,写得问心无愧。
我写了她的迷糊,写了我对沈青的放不下,写她不靠谱是表因,写其实是因为我心里还有沈青。
可现在重读,每一行都认识,每一行都别扭。
为什么?
我想了半天,想不出来。好像有个答案,但我总是看不清。
我盯着屏幕上“其实我心里还有沈青的影子”这一行字,心思却不在这里。
等等。不对。我好像很久没怎么突然想起沈青了?
我愣了一会儿,下意识地拿出手机,往下翻了很久,找到那个对话框。还是那四个字,没变。
我退出,随手往上翻,看到了另一个对话框:
谢谢
我忍不住点了进去。
谢谢
生日快乐!
谢谢!!
嘉宁,生日快乐
我把手机放到桌上,手指放在键盘上,半天,一个字也敲不下去。心里更堵了。
我关掉文件夹,新建文档。
标题栏空着。
我想了几个名字,都删了。最后敲下四个字:《旧日之后》。
旧日之后是什么?我也不知道。
那就写吧。写到知道为止。
主角叫陈屿,独立漫画家,三十岁,单身,靠画漫画为生,穷,但穷得有骨气。
第一章,顾清禾离场。
顾清禾是他的青梅竹马,谈了六年多。因为现实的重压,分手。分手那天,她只发了四个字。
我写到这里,停下来,喝了口水。
窗外是九月的上海,蝉不叫了,风里有了凉意。
然后,陆昭昭登场。
陆昭昭是陈屿的新邻居,搬来的第一天就把钥匙锁在屋里,蹲在门口给开锁师傅打电话,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。陈屿出门扔垃圾,看见一个长发姑娘蹲在走廊里,一边打电话一边翻包,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:口红、钥匙扣、半包纸巾,还有一根烤肠。
“大哥,”她抬头看见他,“你有锤子吗?我想把门砸了。”
陈屿说:“砸了你赔得起吗?”
“我赔不起,”她说,“所以我才问你借锤子,砸了算你的。”
我写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。
行吧。就她了。
(第四十六章完)
第四十七章 牵线
《旧日之后》写到第二个月,评论区开始吵架了。
吵的是顾清禾和陆昭昭。
“青梅党”说:顾清禾跟陈屿相识十年相恋六年,从校服到婚纱(虽然没结成),这一看就是女主模板,陆昭昭拿什么比?
“天降党”说:小陆好可爱呀,作者把她写活了!有这种待遇的,除了女主还能有谁?
两边每天掐几百楼,版主删帖都删不过来。
我看着这些评论,喝了口水,没回复。
他们说得对,也不对。对的是,我写陆昭昭确实更来劲。不对的是,这不是“真爱”,这是顺手。陆昭昭这种姑娘,写起来不费劲,她自己会动。我写她的时候,手指比脑子快。
顾清禾就不一样。写她,我得停下来想。她吃醋是什么样?她难过是什么样?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的样子,我得一笔一笔抠。
开书的时候,我想的是,这是写顾清禾的书。没想到两个月写下来,随手虚构的陆昭昭把书抢走了。
但没关系。后面顾清禾出场的机会还很多,不用急于一时。
那天晚上,我写到十一点,保存,关机。打开外卖软件,点了份炒饭,二十三块,免配送费。
等外卖的时候,我算了笔账。
《旧日之后》现在每天四千字,网站给全勤加分成,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。加上白天接的零散商单——给公众号写软文,给小公司写宣传稿,一个月能凑个七八千。
房租三千五,水电煤网五百,吃饭两千,剩下两千多,能存下来。
比上半年强。上半年小薇在的时候,开销大。她要吃好的,要买衣服,要打车。我接单接到手软,一个月一万二,月底还是剩不下。
现在一个人,自己做饭,挤地铁,够活,还能存点。
外卖到了。我一边吃,一边刷手机。编辑老张发来微信:“老周,数据不错啊,照这个势头,年底能进一次大推荐。签约合同我发你邮箱了,你看看。”
我回:“好,谢谢张哥。”
“对了,”他又发,“你那个陆昭昭,读者反响很好。可以适当加戏,但别把女主写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放下手机,我把炒饭吃完,盒子扔了,洗了个澡,躺床上。
十一点半,电话响了。
“阿越,是我,李峰。”
李峰是我苏州的发小,高中同桌,现在在科技圈做HR。我们一年通不了三次电话,每次都是有事。
“什么事?”我说。
“有个活儿,你接不接?”
“什么活儿?”
“品牌故事撰稿。甲方是家科技公司,业内知名的,准备做一系列创始人故事和品牌文章,找枪手。你文笔好,价格也好。”
我第一反应是推掉。《旧日之后》正在连载期,每天四千字雷打不动,再接个大活儿,怕两头都顾不上。
“我最近在连载,时间紧。”我说。
“先听听价格。”李峰报了个数。
我沉默了三秒。
这个数,够我三个月房租。
“那家公司叫什么?”我说。
“启明科技。听说过吧?这两年窜得很快,估值翻了几番,业内都在传他们要上市。”
启明科技。我听说过,确实有名。做企业服务的,B轮之后就一直在风口上。
“具体做什么?”我说。
“八篇文章,三个创始人故事,五个品牌稿。两个月交稿。你先去面谈,合适就签。”
“面谈跟谁?”
“他们合伙人,姓沈,女的,很厉害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沈?
“行,”我说,“面谈时间你定。”
“周三下午三点,他们公司。你提前半小时到,我把你微信推给她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沈。又不是什么罕见姓。全国姓沈的多了去了。
我打开文档,看了一眼《旧日之后》的大纲。明天要写陈屿和陆昭昭去吃路边摊。
陈屿和陆昭昭去吃路边摊,她点了两根烤肠,自己一根,递给他一根。他说我不吃,她说不行,两个人吃才香。
写完,存盘,关机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“沈”这个字,转了两圈,睡着了。
(第四十七章完)
第四十八章 沈总
面谈约在周三下午三点。
我一点半就出门了。先坐地铁,再转公交,提前一小时到启明科技楼下。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,点了一杯美式,二十八块,有点心疼。
我翻了翻李峰发来的资料。创始人故事三篇,品牌文章五篇,交稿周期两个月。价格那一栏,我看了三遍。
两点四十,我结账上楼。
启明科技在陆家嘴,一栋写字楼的28层。前台很气派,大理石地面,logo墙发着光。
“我找沈总,约了三点面谈。”我说,“我叫周越。”
前台查了一下:“周先生是吧?沈总在开会,您先到会议室等一下。”
她带我进会议室,倒了杯水:“稍等几分钟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会议室很大,落地窗,正对着黄浦江。江上船来船往,天气很好,云很低。
墙上挂着公司大事记,烫金的字:
2024年8月,公司成立,团队5人。 2025年3月,B轮融资,估值…… 2026年6月,C轮融资,估值……
我盯着第一行:2024年8月。
我和沈青,是2024年6月分的的手。
这家公司成立的时候,我们分手两个月。
我喝了口水。凉的。
“沈总。”我心里默念这个称呼。
我从包里掏出手机,想码两行《旧日之后》,又觉得不礼貌,塞回去。目光又落在大事记上,2024年8月。
那时候她在干什么?奶奶是2024年下半年走的,2024年8月,奶奶还在医院吧?她一边在医院陪奶奶,一边……创立公司?
不对,时间对不上。她那时候还在原来的公司,天天加班。
也许这家公司跟她没关系。姓沈的多了去了。
我正胡思乱想,会议室门开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。很稳,一下一下,像踩在节拍上。
“不好意思,让你久等了。”她说。
我抬起头。
她剪了短发。我从没见过她剪短发。
我最后一次见她,是三年五个月前。2024年的春天,苏州,她站在奶奶家门口,低头看手机,长发,侧脸被太阳照得发白。那天她穿了件米色的风衣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现在她站在我面前,短发,刚到耳下,深色西装,妆很淡,眼神很定。比记忆里瘦了一点,颧骨高了一点,气场强了很多。
“沈青,启明科技合伙人。”她说,伸出手,“你就是李峰介绍的周老师吧?”
周老师。
我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。
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或者我的手很烫。分不清。
“你好,沈总。”我说,“我是周越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很轻,一闪而过,0.5秒都不到。然后松开,在我对面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,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。
“李峰应该跟你说了大概情况。”她说,眼睛看着屏幕,“我们想做一系列品牌文章,创始人故事为主,八篇。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,滑到我面前。
我接过来,低头看。白纸黑字,字都认识,连不成意思。
“创始人故事三篇,”她说,“第一篇写我们CEO,第二篇写我,第三篇写技术合伙人。品牌稿五篇,配合我们上市前的宣传节奏。”
上市。我心里跳了一下。李峰说业内在传,没想到是真的。
“交稿周期两个月,”她继续说,“价格李峰跟你说了吧?”
“说了。”
“行。”她合上电脑,终于抬头看我,“那你有什么问题吗?”
我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眼神很职业,很客气,很陌生。
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乙方。
“暂时没有,”我说,“我先看材料。”
“好。”她站起来,“材料发你邮箱。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:“周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李峰说你文笔很好,”她说,“期待合作。”
“谢谢沈总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会议室里,江上的船还在走,云还是很低。
我低头看那份文件。第一页,标题:《启明科技品牌故事项目需求说明》。
我的手在抖。
(第四十八章完)
第四十九章 好久不见
“八篇文章,创始人故事三篇,品牌稿五篇。”沈青说,“创始人故事要有人味,别写成公关稿。品牌稿要数据,也要故事。你先看材料,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交稿周期两个月。价格李峰跟你说了吧?”
“说了。”
“行。”她合上电脑,“那今天先到这。材料发你邮箱。”
全程不到二十分钟。高效,干脆,不拖泥带水。
我站起来,拿起那份文件。走到门口,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。
“周越。”
我停住。
她叫的是“周越”,不是“周老师”。
我回头。
她还坐在椅子上,职业的表情松了一点。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松了。像是紧绷的弦,被拨了一下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说。
四个字。
三年五个月。从2024年春天,她隔着手机,在苏州,打字说“各自安好”,到现在,2027年11月,上海,陆家嘴,28楼会议室,她看着我说“好久不见”。
中间隔了三年五个月,隔了一场葬礼,隔了她创业,隔了我写网文,隔了我们各自的人生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我说。
我的声音有点哑。我清了清嗓子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写点东西,糊口。”
“你那个网文,”她说,“《旧日之后》,我也在看。”
我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李峰说的。”她解释,“他说你最近在连载,数据还不错,让我有空看看。我看了,写得挺好。”
“哦。”我说,“谢谢。”
“陆昭昭很可爱。”她说。
“读者都喜欢她。”我说。
“那顾清禾呢?”她问,“你打算怎么写她?”
我后背有点出汗:“她后面还有戏份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沉默了两秒。她重新戴上职业的表情,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“那先这样,”她说,“保持联系。”
“保持联系。”
我走出会议室,带上门。走廊很长,地毯吸走了脚步声。
进电梯,我靠在轿厢壁上,才发现后背全是汗。衬衫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。
电梯下到一楼,我走出大楼。11月的上海,风很凉。我站在路边,打了辆车。
车上,我打开手机。邮箱里已经躺着她发来的材料,十几份,PDF,Word,Excel。
我没看。我点开微信,往下翻。
那个对话框,还是置顶的。点开,最后一条消息,是三年五个月前的四个字:
各自安好。
我盯着看了很久,退出,继续往上翻。
翻到另一个对话框。最后几条是:
谢谢
生日快乐!
谢谢!!
嘉宁,生日快乐
我把手机扣在腿上,看着窗外。高架桥上车很多,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。
晚上回家,我打开电脑,写《旧日之后》。
今天写陈屿和陆昭昭去逛超市。她推着购物车,往里面扔薯片、巧克力、可乐,嘴里念叨:“这些都是必需品。”陈屿把薯片拿出来,她又放回去。两个人跟购物车较劲。
旁边的大妈看不下去了:“小伙子,让让你女朋友。”
“她不是我女朋友。”陈屿说。
“我才不是他女朋友。”陆昭昭几乎同时说。
“瞧你们俩这样,迟早是。”大妈说。
“不是!”陆昭昭说,然后就莫名其妙笑了起来,笑得直不起腰,薯片掉在地上。
我写完今天的四千字,保存,关机。
躺在床上,我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,她说“好久不见”的样子。
职业的表情松了一点,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我看到了。
手机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我没去拿。
(第四十九章完)
第五十章 试探
周五下午,沈青发来微信:“晚上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,聊聊第二篇创始人故事的方向。”
公事。我回:“好,时间地点你定。”
她定了一家本帮菜馆,离她公司不远。包间,安静。
“这家的红烧肉不错。”她把菜单推过来,“你胃不好,点些软和的。”
“沈总破费了。”
“别沈总了,”她笑,“饭桌上就叫名字吧。”
“好,沈青。”
点完菜,她先谈项目。创始人故事第二篇的人物小传,她提了几个要求:要有人味,别写成履历表;关键转折处要细节,不要口号。我点头,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菜上齐,她忽然换了话题。
“对了,”她说,“你那个小说,今天还没更新吧?我昨天已经看到最新章节了,就是陈屿和陆昭昭去批发市场那段。”
我筷子顿了一下:“还没,等下回去就更。”
“写得真好。”她看着我,“陆昭昭这个人物,太活了。”
“读者都喜欢她。”我说,“评论区天天为她吵架。”
“顾清禾呢?”她问,“你打算怎么处理她?”
“她……”我喝了口水,“她后面还有戏份。”
“顾清禾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包间里安静了两秒。服务员在外面走过,脚步声很轻。
“谁?”我说。
她没直接回答,夹了一块红烧肉,慢慢吃完,才说:“一个故人。”
“哦。”我说,“巧合。”
“巧合?”她看着我,眼睛很亮,“相识十年,相恋六年,因为现实压力分开。周越,你觉得这是巧合?”
我后背开始出汗:“小说嘛,都是编的。”
“编的?”她笑了一下,“那陆昭昭呢?”
“陆昭昭真的是编的,”我说得很快,“纯虚构。”
“陆昭昭是真的编的,那顾清禾呢?她就不是了?”她放下筷子,“周越,你还是不会撒谎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重新拿起筷子,语气轻松下来:“开玩笑的。吃饭吧,菜都凉了。”
但我知道,她不是在开玩笑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打开文档,盯着“顾清禾”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沈青发来微信:“今天聊得很开心。故事方向就按我们说的来。”
我回:“好。”
她又发来一条:“小说继续更,我追着呢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(第五十章完)
第五十一章 批注
周一上午,我带着采访提纲去启明科技。
沈青的办公室在28楼,落地窗,极简。一整面墙的书,另一面墙是白板,上面贴满便利贴。她的办公桌上,除了电脑,只有一本书——我送她的那本,书脊翻毛了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提纲我看了。”
她把打印出来的提纲推过来,上面是她的批注,红笔,字很小,很密。
“这里,”她指着第三页,“你写‘2024年公司创立之初,团队只有五个人’。不对,是七个。有两个是兼职,你没算进去。”
“好,我改。”
“还有这里,”她翻到第五页,“你写‘沈青在B轮融资时力排众议,坚持技术路线’。太公关稿了。当时我根本不是‘力排众议’,我是被架上去的,董事会吵了三天,我第三天早上才拍板。你写成我英明神武,假。”
我记下来。
“这一段,”她指着最后,“你写‘创业的初心是为了改变行业’。删掉。太大了。我当时的初心很小,就是不想再给人打工。”
“这能写吗?”我说,“品牌故事写‘不想给人打工’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她看着我,“真实比漂亮重要。你以前写东西,最知道这个。”
“你以前”三个字,她说得很自然。
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。她说的比提纲上多得多,有些细节她自己都忘了,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:“对了,还有那次……”
我负责记,偶尔插一句问。她回答得很快,几乎不用想。
有一次,我刚开口:“那次C轮之前……”
“资金链差点断了,”她接过去,“2026年3月,账上只够发一个月工资。我那几天每天只睡三小时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?”
“你的提纲上,C轮那一段后面画了个问号。”她说,“你以前做采访,画问号的地方就是你觉得有故事但没挖到的地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居然还记得我做采访的习惯。
“那你说说,”她靠在椅背上,“你那个问号后面,想问什么?”
“想问你当时怕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她说,“怕得要死。但怕有什么用,工资总要发的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那一瞬间,会议室的沈总不见了,坐在对面的是沈青。是那个大二下晚自习后,跟我在操场上散步,听我抱怨改稿被毙,然后说“你这个开头就是不行,重写吧”的沈青。
“继续吧,”她坐直,“还有两段。”
晚上回家,我打开文档写《旧日之后》。
陈屿和陆昭昭去批发市场进货。她跟老板娘砍价,砍了半小时,老板娘最后说:“小姑娘,我服了,进价给你。”陈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我写得很快。老板娘说完一句话,陆昭昭自己就会接下一句,几乎不需要我想。
写到十二点,我保存,关机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沈青发来微信:“今天的采访录音我整理了一份,发你邮箱了。有几个地方我补充了细节。”
我回:“收到,谢谢。”
她又发:“你写东西还是老样子,问号画得满篇都是。”
我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
(第五十一章完)
第五十二章 香菜
周三晚上九点,我还在启明科技的小会议室里改稿。
第二篇创始人故事的初稿,沈青说整体可以,但有几个地方要调。我们约好晚上碰一下,她开完会过来。
十点,她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。
“先吃东西。”她把袋子放在桌上,“楼下那家馄饨,还开着。”
我打开袋子,两碗小馄饨,汤很清。
“没放香菜吧?”我问。
“你什么时候吃过香菜?”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,“我跟老板说了,一点都别放。”
“还有,”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“温水。你的胃,晚上别喝凉的。”
我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是温的,不烫。
我们对着吃馄饨。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声音。
“你还记得啊。”我说。
“记得什么?”
“香菜,温水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记的,”她说,“你大学的时候就这样。食堂的汤里飘一片香菜叶子,你能把那碗汤推开。”
“我有这么夸张吗?”
“你有。”她笑,“大二那年冬天,你胃疼,在宿舍躺了一下午。我给你带了粥,你说太烫了,要晾凉。我说晾凉了就不好喝了,你说烫的喝下去胃更疼。从那以后,我给你带的东西,都是温的。”
我低头吃馄饨,没说话。
吃完,她把垃圾收拾了,打开电脑:“来吧,看稿子。”
我们对着改了两个小时。十二点半,初稿定了。
“我送你下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,我自己……”
“走吧,”她拿起包,“我也下班了。”
电梯里,我们都没说话。到了一楼,她忽然说:“周越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本书,”她说,“你看到了吧?”
“哪本?”
“别装,”她看着电梯门,“我办公桌上那本,翻毛了的。你今天上午就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是大学时你送我的那本,”她说,“《故事》杂志合订本,你说上面有篇小说写得好,让我学学人家的开头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这些年搬了好几次家,扔了很多东西,”电梯门开了,她走出去,“这本一直留着。”
我跟在她后面,走出大楼。深夜的上海,风很凉。
“沈青,”我说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馄饨,还有水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谢的。”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“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车开走了。我站在路边,站了很久。
(第五十二章完)
第五十三章 声明(上)
周四下午三点,李峰给我打电话。
“阿越,出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急,“启明科技上热搜了,负面的。”
我打开微博。热搜第五:#启明科技用户数据泄露#。
点进去,是一篇自媒体文章,标题耸动:“独家爆料:启明科技核心产品存在严重漏洞,数百万用户数据或已泄露。”配图是几张模糊的系统截图,评论区已经炸了。
“真的假的?”我问。
“假的。”李峰说,“是显示bug,不是泄露。技术部已经确认了,数据没出内网。但那篇文章写得太狠了,转发已经过万了。”
“沈青呢?”
“她在开紧急会。公关部写了个声明,干巴巴的,没人信。她让我问你,能不能帮忙写一篇。”
“我又不是公关。”
“你是写字的,”李峰说,“现在需要的就是会写字的人。公关部那帮人写的,全是‘本公司郑重声明’,谁看啊。”
我沉默了两秒:“把材料发我。”
“好,我让沈青直接跟你说。”
五分钟后,沈青打来电话。背景很嘈杂,应该是会议室。
“周越,”她说,“我长话短说。情况李峰跟你说了吧?”
“说了。”
“我需要一篇声明,”她说,“不是公关稿。要让人看完相信我们,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。你能写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
“资料我发你邮箱。技术细节你问李峰,他协调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周越,拜托了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说“拜托了”。
“我尽力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电脑。邮箱里已经躺着十几份材料:技术报告、时间线、内部沟通记录。
我花了三个小时看材料。事情不复杂:上周三版本更新,前端显示逻辑出了bug,部分用户在个人中心看到了别人的昵称(仅昵称,无其他信息)。技术部周四凌晨修复,周五出内部报告。结果今天被自媒体翻出来,写成“数据泄露”。
公关部的声明我看了,确实不行。通篇“经核查”“特此声明”,像判决书。出了这种事,用户要的不是判决书,是人话。
晚上八点,我开始写。
第一稿,我写得很克制:摆事实,讲时间线,道歉,承诺。写完自己读了一遍,删了。
太冷了。像在写说明书。
我站起来,泡了杯咖啡。窗外,上海的夜景很亮。
我想起2014年,文学社。我写了一篇小说,拿给她看。她在上面批了一整页:“这里太硬了,读者不会信的。你要让他先疼,读者才会跟着疼。”
我当时说:“写东西怎么这么麻烦。”
“因为读者不是傻子,”她说,“你糊弄他,他就糊弄你。”
现在,轮到我了。几百万用户,不是傻子。糊弄他们,他们就糊弄你。
我删掉第一稿,重写。
开头,我没写“郑重声明”,我写:“今天,我们搞砸了一件事。”
然后讲时间线,但用的是人话:“上周三,我们更新了一个版本,写错了一行代码。这行代码让部分用户在个人中心看到了别人的昵称。就昵称,没有别的。但这已经够糟了。”
道歉的部分,我没写“深表歉意”,我写:“如果你是那几千分之一,打开App看到别人的名字,你会怎么想?你会想,我的信息是不是也被别人看到了?这个担心,完全合理。换我,我也这么想。”
写到凌晨两点,初稿完成。我发给沈青,附了一句:“你先看看,不行我再改。”
她没回。应该还在开会。
我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2014年文学社的那个下午,阳光照在她的稿纸上,我的红笔批注爬满页边。
那时候我是改稿的,她是写稿的。现在反过来了。
凌晨三点,手机响了。
(第五十三章完)
第五十四章 声明(下)
“喂?”
“周越,是我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“声明我看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她说,“比公关部那版好太多了。我已经让他们发了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。能听到她那边的背景音,很空,应该是会议室,人都走了。
“周越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应该的,拿钱办事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今天……今天真的谢谢你。”
我听出来了。她的声音里有疲惫,有很重很重的疲惫。还有一点软,一点平时绝对听不到的软。
认识她十几年,我听过她很多种声音:文学社里跟我争论的,热恋时撒娇的,分手那天冷冰冰的,重逢后公事公办的。但这种声音,我没听过。
像是把盔甲脱了,露出里面那个很累的人。
“你还在公司?”我问。
“嗯,刚开完会。”
“回去睡觉吧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笑了一下,很轻,“你呢?你一夜没睡吧?”
“我还好,习惯了。”
“周越,”她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吗?高三那年,我数学竞赛没进决赛,哭了一晚上。你在电话里跟我说……”
“我说‘哭完明天继续学’。”我说,“你说‘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安慰人’。”
“对。”她笑出声,但笑着笑着,声音有点抖,“你那时候就这样,不会说好听的,但每次都在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这次也是,”她说,“每次我搞不定的时候,你都在。”
“沈青……”
“我没事,”她打断我,“就是有点累。说两句就好了。”
又是安静。这次很长。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,很轻,很慢。
“声明发出去,反响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还行,”她说,“评论区有人说‘这文案写得像人话’,有人说‘冲这篇声明,再给你们一次机会’。公关部那帮人,到现在还没想明白,为什么他们写的没人信。”
“因为他们没把用户当人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你以前就跟我说过,读者不是傻子。”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周越,你写东西,还是这么厉害。”
“老本行。”
“不,”她说,“是天赋。我学不来。”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这么多年,她很少夸我。读书的时候,她是那个更聪明的,更成熟的,看我像看弟弟。现在她说“我学不来”。
“早点休息吧。”我说。
“嗯,你也是。”她说,“周越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没事,”她说,“就是想叫你一声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天边已经开始发白,上海的清晨,雾蒙蒙的。
我坐到天亮。
(第五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