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信 · 第三卷(31-33)
《旧信》
第三卷 · 半小时的距离
第三十一章 毕业
2020年6月,我们毕业了。
毕业典礼那天,苏州热得像蒸笼。我和沈青穿着学士服在图书馆前面合影。她妈给我们拍完又换成我妈给我们拍,然后两家人又去吃了顿饭。四年了,两家人吃饭,已经吃得很熟了。
“小周,”她爸喝了点酒,拍我肩膀,“以后好好干。”
“哎。”我说。
“沈青,”我妈拉着她的手,“以后常来家里玩。”
“哎。”她说。
散席的时候,我跟沈青走在后面。她忽然说:“周越,你想好了吗?毕业去哪?”
我想好了。想了半年了。
“我去上海,”我说,“写小说。全职写。”
她不说话,看着我。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这决定听起来不靠谱。但我写了四年,大学四年,除了上课,我都在写。我不去试试,我不甘心。”
“干嘛非去上海?”她说,“在家写不行吗?房租都省了。”
“行,”我说,“但我妈在就不太行。我跟她说全职写小说,她第一句话是‘那你跟失业有什么区别’。在家写,我每天听这个,写得出来吗?”
“阿姨刀子嘴豆腐心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所以我才要出去。出去,房租自己交,饭自己吃,写扑了,自己认。在家,我算什么?二十一岁的人了,啃老?”
她看着我,不说话了。
“还有,”我说,“我签那网站,编辑部在上海。离编辑近点,有事能见面,有活动也能去。”
“行,”她说,“去吧。钱不够——”
“打住,”我说,“这话不许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笑。
“男人不能说不行,”我说,“也不能听这个。”
“房租呢?”她说,“生活费呢?写不出来呢?”
“房租便宜的,郊区,单间,一个月一千五,”我说,“生活费,我攒了点稿费,够半年。写不出来……写不出来再说。”
她点点头:“那去吧。”
“你不反对?”我说。
“我反对有用吗?”她说,“你决定的事,八头牛拉不回来。那年你把三万字稿纸放我面前,我就知道了,你这辈子,就得写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说,“你去哪?”
“我留苏州,”她说,“找了家文化公司,做文字。离家近,待遇也还可以。”
“苏州到上海,”我说,“高铁半小时。”
“嗯,”她说,“周末见。”
就这么定了。我去上海,她留苏州。没人哭,没人说“不要走”,都是成年人了,体面。
七月,我去了上海。在闵行租了个单间,比她当年的小单间还小,十五平,床一摆,桌子一摆,转身都难。房东是个上海老头,话很少,收租很准时。
我妈打电话来:“儿子,上海那么远,你一个人,行吗?”
“行,”我说,“妈,我二十一了。”
“沈青呢?”我妈说,“她一个人在苏州,你们……”
“半小时高铁,”我说,“比你在苏州去趟观前街还快。”
我妈笑了:“这倒是。这姑娘好,你可得抓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第一个周末,沈青来了。拎着一袋吃的,鸡腿,酱牛肉,还有一包话梅。她把吃的往我桌上一放,环顾四周:“这就你住的地方?”
“蜗居,”我说,“上海特色。”
“厕所呢?”她说,“共用的?”
“嗯,”我说,“一层一个。”
她没说话,把吃的摆好,坐下来:“吃饭。”
吃完饭,她帮我收拾屋子。十五平,收拾了十分钟,收拾完了。她看了眼手机: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这就走?”我说,“才待了一个小时。”
“出差,”她说,“顺路拐过来看你的。晚上还得陪客户吃饭。”
“……”我说,“行,忙你的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阿越,你在这,好好写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写不出来,别硬逼自己,”她说,“出来走走,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钱不够,跟我说,”她说,“别不好意思。”
“我有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你有,”她说,“我是说,万一。”
“下周末,”她说,“我好好来陪你。”
我送她到地铁站。她进站前,回头看我:“阿越,加油。”
“嗯,”我说,“你也是。”
地铁开走了。我一个人往回走。上海的晚上,灯很多,人很多,但跟我没关系。
我回到十五平的单间,打开电脑,新建文档,写下第一行。
那天晚上,我写了五千字。写到半夜三点,脖子疼,手腕疼,但心里很满。
窗外,上海的灯还亮着。我想,沈青在苏州,应该睡了。半小时高铁,真近。
真好。我想。真好。
(第三十一章完)
第三十二章 日子
2021年,我扑街了。
全职写了一年,写了两本,一本太监,一本完本,稿费加起来,不够交房租。我妈打电话来,不敢直接说,绕着弯子:“儿子,上海菜价贵吧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“沈青最近怎么样?”我妈说,“你们……还好吧?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放下电话,我看着银行卡余额,三位数。房东老头昨天在楼道里碰到我,咳嗽了一声,说:“小周,房租,月底。”
我知道。我比他还急。
周末,沈青来了。她一进门,就闻到味了:“你几天没开窗了?”
“三天。”我说。
她开窗,通风,把带来的吃的摆好。鸡腿还是鸡腿,七年了,没变。
“吃。”她说。
我吃。她看着我吃,不说话。吃完,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到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说。
“三千,”她说,“你先拿着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我说,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拿着,”她说,“又不是白给,记小本子上了,算我借你的。”
“我……”我说,“我是个男人。”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男人也要吃饭。阿越,听话。”
我拿了。信封很薄,三千块,拿在手里,很重。
那天晚上,她没走。
十五平,一张床,两个人,刚好。
灯关了之后,她翻身坐上来,扶着我,慢慢沉下去。三年了,我们都已太熟悉对方的身体。她在这种时候向来话不多,但身体比嘴诚实。
“慢点,”我说,“床要塌了。”
“塌了你赔。”她喘着气,动起来。
床吱呀了一声。我们都笑了,笑完,她动得更狠了。
她出汗了,头发粘在脸上。我帮她拨开,她抓住我的手按回去:“别停。”
我翻身把她压住。她咬着嘴唇,不喊,手指抠进我的背。
很晚,我们才睡。她趴在我胸口,听我的心跳。
“阿越,”她说,“好好写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,我们睡到中午。下午,去逛了街。她给我买了件T恤:“你那几件,都穿出洞了。”
傍晚,她坐高铁回苏州。我送她到地铁站。她进站前,回头看我:“阿越,加油。”
“加油。”我说。
晚上,我失眠了。想她说的“记小本子上了”。
从2014年到2021年,七年了,她的小本子,记了多少我的账?改稿的账,鸡腿的账,饭卡的账,现在,又添一笔。我什么时候,才能把账还清?
2021年秋天,我的第一本书出版了。纸质书,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我翻开第一页,签上名,写上“赠沈青”,检查了三遍,没错别字。
周末,我把书给她。她翻开,看签名,看“赠沈青”三个字,笑了。
“错一个字,我把书吃了,”她说,“2016年,你说的。”
“我检查了三遍,”我说,“一个错别字没有。”
“那这书,”她说,把书抱在怀里,“我可得好好收着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去吃了顿好的。她点的,松鼠桂鱼,贵,但她说:“庆祝,必须吃好的。”
“等我赚了大钱,”我说,“天天请你吃。”
“我等着,”她说,“记小本子上了。”
2022年,日子好起来了。我的书慢慢有了起色,稿费够交房租,够吃饭,还能攒下一点。我给她买了条围巾,驼色的,她围上,很好看。
“眼光不错,”她说,“记你一功。”
“功过相抵,”我说,“我还欠多少?”
“多着呢,”她说,“慢慢还。”
2022年中秋,我们去她家。奶奶八十二了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还好,一见我就说:“小周,多吃点,长身体。”
“我都二十四了,奶奶。”我说。
“二十四也是孩子,”奶奶给我夹鸡腿,“在奶奶眼里,你跟沈青,都是孩子。”
沈青在旁边笑:“奶奶,他二十四了,还长身体呢,长横了。”
那天晚上,奶奶把沈青叫到里屋,说了很久的话。出来,沈青脸色不太好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:“没事,奶奶老了,念叨。”
“念叨什么?”我说。
“念叨我们,”她说,“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”她说,“还早呢,我才二十四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说,“你想结吗?”
她看着我:“阿越,你想吗?”
“我想,”我说,“但我现在这样,拿什么结婚?房子没有,车子没有,稿费刚够温饱。”
“那就再等等,”她说,“等你出头了,风风光光地娶我。”
“嗯,”我说,“等我。”
2023年,我的第二本书,成绩不错。稿费翻了一倍,我把欠她的账,连本带利,还了一部分。她不要,我硬塞。
“说了记小本子上了,”她说,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欠着难受,”我说,“先还一点,剩下的,慢慢还。”
她收了,笑了:“行,那剩下的,用一辈子还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了苏州,去了她的小单间。
她靠在我怀里看电视,电视里放什么,我没看,我就看她。
“小青,”我说,“你说,我们以后,会一直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她说。
“就这样,”我说,“周末见,吃鸡腿,你记小本子,我还账。”
她笑了:“那多没出息。以后,你出头了,我们买大房子,不记账了。”
“那不行,”我说,“账得记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“行,”她说,“记,记一辈子。”
窗外,苏州的夜,很安静。我抱着她,想,从2014年到2023年,九年了。九年,这个姑娘一直在我身边,给我改稿子,给我夹鸡腿,给我记小本子。
真好。我想。真好。
(第三十二章完)
第三十三章 八字
2024年春节,我去她家拜年。
十年了,去她家,我熟得跟自己家似的。奶奶开门,一见我,愣了一下,才笑:“小周来了。”
“奶奶,”我说,把礼品放下,“给您拜年。”
“哎,”奶奶说,“坐。”
我坐下,觉得有点不对。往年,奶奶一见我,就拉着我问长问短,今年,奶奶话很少,笑也很少。我看沈青,沈青给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:先别问。
吃饭的时候,奶奶给我夹菜,还是那句话:“小周,多吃点。”但鸡腿,没夹。往年,鸡腿都是先紧着我。
我心里一沉。
吃完饭,沈青送我出来。走到小区门口,我问:“奶奶怎么了?身体不舒服?”
“身体还行,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她不说话,走了很远,才说:“奶奶找人看了我们的八字。”
“八字?”我说,“什么八字?”
“生辰八字,”她说,“奶奶拿我俩的八字,去找了个先生看。先生说,不合。”
我差点笑出来:“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看八字?”
“我也觉得可笑,”她说,“但奶奶信。奶奶八十三了,她信了一辈子这些,你让她不信,她不答应。”
“那先生怎么说的?”我说,“怎么个不合法?”
“说,”她顿了一下,“说你八字太硬,克我。说我们俩,一个往上走,一个往下拽,硬在一起,两败俱伤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克她。两败俱伤。
“阿越,”她拉住我的手,“我不信这些。我跟你十年了,合不合,我自己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我也不信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说,“你别往心里去。奶奶年纪大了,她就是担心我,想找个说法。”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我说。
但我往心里去了。
我知道,奶奶不是真信八字,她是怕。八十三岁的人,怕自己没时间了,怕沈青跟了我,万一有个闪失,她兜不住了。
我不怪奶奶。我心疼的是沈青:她夹在中间,两边都是她最亲的人,哪边她都不能辜负。她跟我说“别往心里去”的时候,手是凉的。
正月里,奶奶把我叫去了。单独叫的,没让沈青知道。
“小周,”奶奶给我倒茶,手有点抖,“奶奶跟你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“奶奶您说。”我说。
“沈青是我带大的,”奶奶说,“她爸妈忙,她从小,跟我最亲。我这辈子,没别的念想,就想她过得好。”
“我知道,奶奶。”我说。
“你的八字,奶奶找人看了,”奶奶说,很直接,“先生说,你克她。奶奶不是迷信的人,但这种事,宁可信其有。”
“奶奶,”我说,“八字这东西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”奶奶打断我,“你们年轻人,不信这些。但奶奶活了八十三年,见过的事,比你吃过的饭还多。有些事,不是信不信,是赌不赌得起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“小周,”奶奶看着我,“奶奶不反对你们谈恋爱。你们谈了十年,奶奶都看在眼里。但结婚,是另一回事。结婚是一辈子,沈青赌不起。”
“奶奶,”我说,“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“你是个好孩子,”奶奶说,“奶奶知道。但好,不够。沈青往上走,你在原地踏步,你让她怎么等你?等一年,等两年,等十年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奶奶老了,”奶奶说,“说不定哪天就走了。奶奶走之前,就想看到沈青有个好归宿。小周,你要是真为她好,你就……你就想想,奶奶的话,有没有道理。”
我从她家出来,天黑了。路灯底下,沈青在等我。
“奶奶跟你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说什么,”我说,“就让我多吃点。”
她不信,看着我。我也不看她。
“阿越,”她说,“奶奶的话,你别听。”
“我没听。”我说,牵起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十年了,她的手,还是这么小,这么凉。我握紧了,想把它捂热。
“小青,”我说,“你信八字吗?”
“不信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我说。
“那不就行了,”她说,“我们不信,就没事。”
“嗯,”我说,“没事。”
但我们都知道,有事。奶奶八十三了,她的话,像一块石头,压在我们中间。搬不动,绕不开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上海的小单间——还是那间十五平,房东老头还没涨房租——我坐在电脑前,一个字写不出来。
我想起先生的话:“一个往上走,一个往下拽。”
我想起奶奶的话:“你在原地踏步,你让她怎么等你?”
我想起沈青的手,很凉,怎么捂都捂不热。
我打开文档,写下第一行,又删掉。再写,再删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字没写出来。
(第三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