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信 · 第四卷
《旧信》
第四卷 · 当我看着你的脸
第三十七章 张新薇
一月,和苏晓分开之后,我开始写她,写了一半。
二月,开始写沈青,写了《关于一座城的记忆》这个单元。三万字,从2014年秋天的文学社,写到2024年6月的“各自安好”。
我想了想,把阿宁的那部分,取了个名字,叫《小越,再见》。
又把苏晓的那部分,取了个名字叫《阳光洒在你身上》,写完了。
三个单元,组成了这部尚未完成的长篇小说《旧信》——也许不是小说,是日记?
不管了,反正不会给任何人看,怎么定义它都无所谓。
五月的一天晚上,大刘打电话:“出来喝酒,老地方,好久没聚了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。
包间在本帮菜馆,八个人。大刘、阿芳、老陈和他女朋友,还有几个面熟叫不上名的。菜上到一半,老陈的女朋友说:“我闺蜜一会儿到,路上堵着。”
闺蜜到的时候,我们正喝到第二瓶。她推门进来,先道歉:“不好意思,来晚了,我叫张新薇。”
我抬头,看了一眼,筷子差点没拿住。
高。坐下来都比旁边人高出一截。长直发,微带波浪,T恤牛仔裤,T恤被胸撑得紧绷绷的,牛仔裤包裹着两条长腿。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扔,坐下,自己倒了杯酒:“我自罚一杯啊。”
大刘乐了:“哟,老陈,你女朋友这闺蜜,可以啊。”
“人家是跳街舞的,”老陈女朋友说,“身材能不好吗。”
酒过三巡,大刘喝高了,搂着我肩膀,声音大了八度:“哎我说,周越,苏晓多好的姑娘,你小子说分就分了?你他妈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?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“没缘分。”我说,笑,“来,喝一个。”
“你心里那点事,我还不知道?”大刘不依不饶,“都过去了,往前看,听见没?多大的人了,还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“听见了听见了。”我把杯里的酒干了,“你少操心我。”
我余光瞥见,张新薇在看我。她没躲,眼神直勾勾的,嘴角还带着点笑。被我发现了,她也不收回去,举了举杯,隔空跟我碰了一下,自己喝了。
后半段,她端着酒杯过来了,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“周越是吧?”她说,“听说你是写小说的。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我说,“你也喝了不少。”
“还行。”她晃着杯子,“写的什么?火吗?”
“都市文,半死不活,够交房租。”我说。
“有故事啊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起来,“我喜欢有故事的男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这话说的。”
“实话。”她喝了口酒,“没故事的男人,跟白开水似的,没劲。你不一样,你刚才被大刘数落,笑着,全喝了,有东西。”
我不知道接什么,只好笑:“你倒是会看人。”
“跳街舞的,看人准。”她说,“男人上台之前,先看眼神,眼神飘的,跳不齐。”
“那我眼神飘吗?”
“不飘。”她凑近了点,压低声音,“有事,但拎得清。我喜欢拎得清的。”
散场的时候,大家在门口扯皮打车。她走到我面前,手机递过来,微信二维码亮着。
“加个微信呗,”她说,“以后请我喝酒。”
我扫了。她通过得很快,头像是她跳舞的照片,单手撑地,倒立,腰绷成一张弓,长发垂下来。
到家,洗完澡,我靠在床头,点开她的朋友圈。没几条,全是跳舞的视频。点开一个,她在练舞房,爵士,wave从肩膀一路滚到胯,头发一甩,镜头都晃了一下。
我笑了笑,把手机扣过去,关灯。
(第三十七章完)
第三十八章 第一次
微信是她先找的我,隔了三天。
“周作家,”她说,“什么时候请我喝酒?”
“周末?”我说。
“行,周六晚上见。”
周六,吃饭,川菜馆。她点菜,点完把菜单一推:“就这些,不够再加。”
吃到一半,她的腿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,没挪开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跟没事人一样,夹了块毛血旺:“看我干嘛,吃啊。”
我筷子差点没拿住。她的鞋尖顺着我的小腿往上,轻轻蹭了一下,又蹭一下。
“那吃完呢?”我问。
“吃完,”她把毛血旺咽下去,擦擦嘴,“去你那儿还是开房?”
我愣了:“啊?”
“啊什么啊,”她笑了,“你请我喝酒,我请你睡觉,公平吧?去你那儿近还是开房近?”
“……去我那儿吧,近。”
“行。”
进门,我还没把灯全打开,她已经把手机连上了蓝牙音箱。爵士,鼓点一起,她就开始动了,贴着我跳,边跳边脱,衣服一件一件飞过来。
之后的事,三言两语说不清。她是真放得开,花样一个接一个,体力好得吓人。折腾到半夜,我三次缴械,腿软得差点跪到地上。她倒还好,穿衣服的时候手都不抖,还笑我缺乏锻炼。
她瘫了半天,翻过身,爬到我怀里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,头靠在我肩上。
安静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哎,你那个前女友,苏晓是吧?大刘提过。”
我一僵:“嗯,怎么了?”
“别紧张,”她笑,手指在我胸口画圈,“我又不琢磨你。我就是觉得,心细的姑娘,跟你这种心里装着事的人谈,累的都是她。”
我愣了半天,笑了:“你倒是看得准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我看男人,一看一个准。”
我起身想去倒水,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她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:“平时缺乏锻炼吧?三回就这样了?”
“三回还少?”我扶着墙,“你呢,你不累?”
“累啊,”她伸了个懒腰,穿衣服,“但我乐意。走了,改天约。”
她穿好衣服,到门口,又回头,亲了我一下:“今晚不错,我没看错人。”
门关了。我躺回床上,被子上全是她的味道,洗发水混着汗。我闻了闻,笑了。
(第三十八章完)
第三十九章 关机
跟张新薇在一起,最大的感觉是:不用动脑子。
跟苏晓那会儿,累。倒不是她不好,是我得一直端着。说句话要过一遍,开个玩笑要掂量,她一个眼神过来,我就得琢磨她什么意思。谈个恋爱,跟做阅读理解似的。
张新薇不一样。她说什么就是什么,从不让我猜。
“那天我说请你喝酒,”有回我问她,“你怎么就真敢跟我回家?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她在吃小龙虾,剥得飞快,“你还能吃了我?”
“那天晚上你差点把我吃了。”
“哦,”她把虾肉扔嘴里,“那是我吃你,不算。”
你看,就这种对话,换苏晓,我得想三层: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,我接什么话合适,气氛会不会冷。现在?我连想都不想,脱口而出,她也脱口而回,跟打乒乓球似的,来回都痛快。
她经常在我这儿过夜。也不说什么,就是练完舞,十点多,发微信:“过去睡,准备好。”然后我就提前洗干净,等她。等她到了,两人亲热一番。只要来,至少两次,有时三次。但折腾完就睡,很少聊天,跟刷牙洗脸一样自然。
有次亲热完我爬起来码字,写到一半卡住,扭头看她。她睡得四仰八叉,被子踢到一边,T恤卷到胸口,春光乍泄。我给她把被子拉好,她哼了一声,翻个身,继续睡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种日子,挺好的。不用想她在想什么,不用想我该说什么。关机了。大脑关机了。
跟苏晓分手之后,我有三个多月没碰过女人。不是不想,是没劲。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,松不下来。跟张新薇在一起,那根弦,“啪”,断了。不是她多会安慰人,她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过。她就是……不琢磨。不琢磨我,我也不用琢磨她。
六月初,有天我去静安那边买书,路过一家交行网点。网点的玻璃门锃亮,里面穿制服的姑娘站在大堂,叫号机在响。
我脚步顿了一下,站住了。
林嘉宁就在交行工作,但不在这个网点。不知道她今天上不上班,是不是也穿着制服,站在大堂里。
不过她一年多以前就是客户经理了,她那么聪明、那么会说话、那么讨人喜欢,现在又升职了也说不定。
那就不用那么辛苦站大堂了。
我想起之前她哼哼唧唧说站得累,让我给她揉小腿的场景,一下愣在原地,入了神。
后面有人要进门,说了句“借过”,我才回过神,让到一边。
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几十米,没忍住,回头看了一眼,交行的招牌充满了亲切感。
那天晚上,张新薇练完舞过来,带了两杯奶茶。她把一杯推给我:“喏,半糖的,你上回说全糖腻。”
“你记性倒好。”
“记性好,脑子不用,”她吸着珍珠,“你就不一样,脑子天天转,记性还不好。”
“我记性怎么不好了?”
“你上回把我内裤穿走了,忘了?”
“……那是你塞我包里的!”
“我塞你包里你就穿啊?”她乐得不行,“变态。”
我把奶茶杯子砸向她,她接住,笑得更厉害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吃饭,睡觉,练舞,码字。她接商演,我去看过两回。她在台上,灯光一打,长发一甩,台下全是尖叫。我坐在底下,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我时说的那句:“男人上台之前,先看眼神。”
她在台上,眼神也不飘。又野又稳。
散场,她卸完妆出来,素面朝天,问我:“帅不帅?”
“帅。”我说。
“帅今晚就多卖点力。”她挽住我胳膊。
那晚她确实卖力,我也确实卖力。第二天我腰疼,她神清气爽,还嘲笑我:“年轻人,节制点。”
“我比你大五岁。”
“大五岁还这么虚,”她摇头,“啧。”
关机。真关机了。跟她在一起,我连“阿越”和“周越”的区别都想不起来。她叫我“周越”,有时候叫“哎”,有时候直接“喂”。我叫她“小薇”。就这么简单。
简单,挺好。
(第三十九章完)
第四十章 生日快乐
六月二十号,我醒得很早。
小薇还在睡,四仰八叉,被子有一半在地上,大长腿有一条在我身上。我把被子捡起来,给她盖好,她哼了一声,没醒。
我靠在床头,拿起手机。微信,点开那个对话框。
去年今天,我纠结了半宿,要不要卡零点发,早上不到六点就醒了,发出去了四个字。今年,我没纠结。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发出去了。
“生日快乐!”
没称呼,有感叹号。
发完,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看着天花板。去年她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,今年……
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谢谢”
秒回。没标点符号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去年是“谢谢!!”,两个感叹号,今年,一个标点都没有。干干净净。
“嗯?”小薇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,“大早上的,干嘛呢?”
“发个生日祝福。”我说。
“前女友啊?”她眼睛都没睁。
“嗯。”
“哦。”她又睡过去了。
我笑了笑,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一会儿,我又拿起手机,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。
沈青。
最后一条消息,停在2024年6月,四个字:“各自安好”。三年了,纹丝不动。
我看了一眼,退出来。
我把手机扣过去,闭上眼睛。
“周越。”小薇忽然含糊不清地叫我。
“嗯?”
“中午吃小龙虾。”她说完,翻个身,又睡着了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窗外,蝉开始叫了。2027年的夏天,正式到了。
(第四十章完)
第四十一~四十三章 枕边话
七月底,酒店。
做完,我抱着她,两人一起泡浴缸。她瘫在我怀里,头发湿透,一动不动。我关了顶灯,只留镜前灯,她的脸在暖光里,睫毛上还挂着汗。
“小薇,”我说,“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她眼睛闭着。
“我心里,一直有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抱着我,想着她呗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男人那点事,”她翻了个身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完事那三分钟,眼神是藏不住的。你每次都那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说说呗,”她说,“哪个?”
“沈青,”我说,“我初恋。在一起了六年多。我们是从……”
我用了四五分钟的时间,把我跟沈青的故事详细讲了一遍。
“还有一个,林嘉宁,”我说,“相亲认识的,谈了一年多,分了。”
这话说出来,我自己听着都不对,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说我心里有个人,说的是沈青。”
她突然睁开眼,看着我,笑了一下,“哦”了一声,又把眼闭上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苏晓呢?”她问,没睁眼。
我呆住了,怎么会把苏晓忘了。
“都说了那个人是沈青,跟苏晓没关系。”我说。
“确实没关系,”她说,“不过我觉得,别看你说你惦记沈青,但你真跟她在一起了,说不定成不了,说不定啊,你反而会去找林嘉宁!”
我愣了半秒: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,就是知道,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我就是有这种感觉。”
“切,”我说,“神神叨叨。”
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她这话,似曾相识。不是内容,而是感觉——不论证,不解释,就一句,砸过来,砸得你心慌。
苏晓。
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:“是吗?”
她说“你看,你默认了”。
“小薇,”我忍不住说,“我问你个事。我前女友,苏晓,分手的时候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,我说因为我被断崖分手,所以对沈青放不下,她的表情很奇怪,还反问我一句‘是吗’,你觉得她那句‘是吗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没动静。
我低头。她睡着了。呼吸均匀,嘴唇微张,睫毛一动不动。
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,伸手关了灯。
黑暗里,我睁着眼睛。她说的那句“你反而会去找林嘉宁”,和苏晓那句“是吗”,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不到一块儿去,也分不开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了,神清气爽,跟没事人一样,问我早饭吃什么。
我说,随便。
日子照旧。空,也照旧。
(第四十三章完)
第四十四~四十五章 就这样吧
那天半夜,我醒了。
小薇缩在我怀里,沉沉睡去。夜灯下,我看她的脸。
她是标准的御姐脸,虽然才23岁,气势却很足。她个子很高,骨架大,发型是微带波浪的长直发,散在枕头上。
这张脸,我最近几个月几乎天天见、天天吻。我熟悉这张脸的每一寸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看着,却越来越陌生。
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,曾无数次在夜灯下显得美艳动人的那颗痣,此刻却显得很突兀。她的呼吸喷在我胸口,她的身体紧贴着我,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,可我觉得,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。
就在几个小时前,我们还做过最亲密的事,毫无保留。我和她明明已是最亲密的状态,可为什么,我觉得她离我那么远?
今夕何夕。现在几点,我在哪儿,身边的这个人是谁?
是我女朋友吗?不然为什么会睡在我身边?
可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她啊?
然后,林嘉宁的脸,突然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。
一年四个月没见了。可她的脸,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,闭上眼就能看到她站在那里对我笑。迷糊,狡黠,喧闹,缩在我怀里,眼睛亮晶晶的。
我第一次生出清晰的恐惧。这是怎么了?为什么这个时候我想起的不是沈青,而是阿宁?
“小越,再见。”
我想不出来,也不愿再想,使劲摇头,把林嘉宁赶出脑海。
小薇睡得很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的手搭在我腰上,很重。
那天夜里,我没怎么睡。
之后的日子,照旧。吃饭,睡觉,练舞,码字。但她说得对,我心不在焉了。码字的时候走神,吃饭的时候走神,连亲热的时候,都有一次,她问我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她没追问,但我知道,她看出来了。
八月下旬,蝉叫得有气无力。
小薇约我吃饭,火锅店,照旧点了半打啤酒。她吃得满头汗,涮毛肚,七上八下,数着秒。
“周越,”她忽然说,“咱俩,就这样吧。”
我筷子停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”她把毛肚捞出来,蘸料,“挺开心的,真的。但你这几天,心不在焉的,我看得出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别紧张,”她笑,“不是捉奸,也不是翻旧账。我就是觉得,差不多了。”
“差不多了?”
“嗯,”她喝了口啤酒,“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跟你好吗?大刘说你心里有人,我一听,太好了,省得麻烦。你心里有人,我就不用琢磨你,你也不用琢磨我,多好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啊,”她想了想,“现在我觉得,你心里那个人,越来越具体了。具体到,我都有点看不清你了。”
我低头,吃了口菜。
“别多想,”她说,“我没受伤,也没吃亏。这三个月,挺开心的,你体力也不错。”
我笑了: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说真的,”她放下筷子,“我现阶段不想要恋爱,你心里有人,咱俩一开始就说好的。好聚好散,不纠缠,这是我的规矩。”
“那要是我心里没人呢?”我问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笑了:“我说实话,那我会认真考虑和你发展。但你有,所以,就这样吧。挺好。”
“那,”我说,“还能一起吃火锅吗?”
“能啊,”她说,“但得你请。下回我带男朋友来,你别吃醋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吃完,她去结账,我抢不过她。门口,她挥挥手:“走了啊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走了,长发一甩,跟三个月前在聚会上,转身加我微信时,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火锅店门口,热气扑在脸上。三个月,像做了一场梦。梦里全是她的笑,她的舞,她的直来直去。
梦醒了。
我掏出手机,想给谁发个微信。点开,关掉,再点开,再关掉。
最后,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一个人往回走。
(第四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