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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载 · 旧信

旧信 · 第三卷(34-36)

《旧信》

第三卷 · 半小时的距离


第三十四章 心力交瘁

2024年3月,我回苏州。

沈青到高铁站接我。一见面,我就发现她瘦了,眼底下有黑眼圈。

“最近忙?”我说。

“嗯,”她说,“开年项目多。”

“晚上睡得好吗?”我说。
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
还行。我看着她,心想,还行就是不行。但我没说。

去她家吃饭。奶奶开门,笑:“小周来了,吃菜。”

“小周,多吃点,长身体”——这句话,奶奶不说了。现在是“吃菜”,客气,疏远,像对客人。

饭吃到一半,奶奶忽然说:“沈青,你王阿姨家儿子,博士毕业,进了苏州大学当老师,房子也买了,就在园区。”

沈青的筷子停了一下:“奶奶,吃饭。”

“我就一说,”奶奶说,“人家孩子,优秀。”

我低头吃饭,假装没听见。鸡腿在盘子里,我没夹。沈青夹了一个,放到我碗里。奶奶的筷子,顿了一下。

那顿饭,吃得很安静。

吃完饭,沈青送我出来。走到小区门口,我说:“奶奶最近,老这样?”

“她就那样,”她说,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你呢?”我说,“你往心里去吗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阿越,我奶奶八十三了。她说什么,我听着就是了,还能跟她吵吗?”

这是她第一次,把这话说出口。不是抱怨,是认命。

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,凉的。

4月的某个周末,我在她的小单间等她。她回来,脸色不好。我问怎么了,她说:“我妈打电话来,奶奶又在她面前哭了,说我不听话,说她死了都没脸见我爷爷。”

“奶奶跟你妈哭?”我说。

“嗯,”她说,“我妈让我‘懂点事’,说奶奶年纪大了,别气她。”

“什么叫懂事?”我说,“跟我分手,就叫懂事?”

她不说话,坐下来,把脸埋在手里。很久,她说:“阿越,我好累。”

我走过去,抱住她。她在我怀里,很安静,安静得让我害怕。

“累就睡一会儿,”我说,“我在这。”

她睡着了。我抱着她,坐到半夜。她醒了,说:“对不起,我不是冲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5月,有个周六,她跟我说她加班。我坐高铁回苏州,去她公司楼下等她。九点,她出来,一眼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说。

“接你下班,”我说,“感动吗?”

“感动,”她说,笑了笑,那个笑,很累,“走吧。”

地铁上,人不多。她靠在我肩上,闭上眼睛。三站路,她睡着了,睡得很沉,眉头皱着。

我没动。肩膀麻了,也没动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决定:以后每个周六,只要她加班,我都回去接她。我能做的,不多,接她下班,算一件。

6月初的周末,难得的,她不加班,奶奶也没找她。我们去吃了顿饭,散了步,跟以前一样。

分别的时候,在高铁站,她抱了我一下,抱得很紧。

“阿越,”她说,“你好好的。”

“我一直好好的。”我说,笑。

她松开我,挥挥手,进站了。

高铁上,我看着窗外。苏州到上海,半小时。我想起她那个拥抱,有点紧,紧得不像平时的她。

但我没多想。十年了,她抱我,什么时候松过,什么时候紧过,我哪记得那么清楚。

窗外,田野往后退。我闭上眼睛,想睡一会儿。

(第三十四章完)


第三十五章 断崖

2024年6月,一天晚上,我在上海的单间里码字,手机震了一下。

沈青的微信。

“阿越,我们分手吧。 奶奶前几天又住了一次院。医生说,她这个年纪,经不起再操心了。 我妈说得对,我不能再气她了。这几个月我天天在想,十年了,我不能这么自私。 谢谢你。真的。 各自安好,沈青。”

我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“自私”两个字,扎眼。她把跟我在一起,叫自私。

我打电话过去。她没接。再打,通了,响了两声,挂了。

我发微信:“沈青,你出来,我们谈一次,就一次。”

很久,她回:“没什么好谈的。你好好写小说。”

“你好好写小说。”这句话,她跟我说过很多次。2020年,2021年,每次都是笑着说的。这一次,是在分手微信里。

我想起2020年,她说过:“你决定的事,八头牛拉不回来。”她决定的事,又何尝不是。我去了苏州,又能怎么样?在她家楼下站着,求她别分手?奶奶还在医院里,我去闹,算什么?

我没去。

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: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打完,看了很久,一个字一个字,删了。

有些话,问出口,就连这点体面都没了。
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然后,我点开她的头像,把备注从“小青”,改成了“沈青”。

改完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窗外,上海的灯还亮着。我想,沈青在苏州,应该还没睡。半小时高铁,真近。

真远。我想。真远。

(第三十五章完)


第三十六章 靠岸

写完“各自安好”那一段,我停下来,天快亮了。

从2014年秋天,写到2024年6月。十年,写完了。

追悼会是上周的事。大刘从苏州回来,跟我吃了顿饭,转述给我听:人挺多,老太太人缘好,沈青从英国赶回来,黑衣服,忙前忙后,一滴眼泪没掉。

我没去。两年多没联系了,我去,她难受,我也难受。花圈让大刘带了,挽联空着,没写名字——写了名字,她更难受。

“一滴眼泪没掉。”大刘说,“体面得让人心疼。”

体面。从2014年,到2027年,她一直体面。她只在我面前不端着,像是18年5月,我生日,她穿着我的白衬衣,奶油蹭在锁骨上,说“给你吃”;又像是21年,上海,十五平的单间,她翻身坐上来,说“别废话”。

然后,24年6月,微信里四个字:“各自安好。”体体面面。

十年,她从“只在我面前不端着”,变成“体体面面”。我呢?我从“八头牛拉不回来”,变成什么了?我不知道。

苏晓那句“是吗”,我还是没想明白。当时答不上来,现在,也答不上来。那就先放着吧。

我把这段文字命名为《关于一座城的记忆》,作为《旧信》的一个组成单元,保存,合上电脑。

窗外,天亮了。2027年2月,上海,阴。

(第三十六章完)

(卷三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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